更衣室终于安静下来时,乔治坐在自己的柜子前,毛巾还盖在头上,四十六分,十一个篮板,七次助攻,还有那记决定性的抢断,记分牌上的数字会被人记住,可那些发烫的指尖,轰鸣的耳膜,还有最后一分钟里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睫毛眨动的心跳声——这些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低下头,看见汗珠正顺着自己的护膝往下淌,在脚边积成一个小小的、深色的圆,就是这双腿,第二节末在几乎摔倒的失衡边缘,硬是拔了起来,投进了那记扭转士气的压哨三分。
教练当时在场边吼了什么,他没听清,他只记得球离手的瞬间,那片鲜红的计时器正好归零,然后整个球馆像被点燃的油库,“轰”的一声,炸了,队友们冲过来撞他的胸膛,他踉跄了一下,却先抬头去找观众席上家人的方向,一片摇晃的模糊光影里,他什么也看不清,却莫名感到一种温柔的牵绊,像风筝线,牢牢系着他,让他飞得再高也不至迷失。
而这,仅仅是开始。
真正的火焰,在第四节被点燃,对手的王牌,那个整个系列赛都像噩梦般缠绕着他的年轻人,再一次在他面前急停,变向,做出那个招牌的、戏耍过无数人的后撤步动作,球馆里响起一片恐惧的吸气声,前几场,乔治就是在这个动作下,两次成为了绝杀背景板,社交媒体上,他倒地的画面被做成了循环播放的表情包,配文是:“又是你,熟悉的乔治。”
可这一次,时间不同了,空气的密度,汗水的味道,还有身体深处传来的、细微到近乎直觉的电流声,都在告诉他:就是现在。
他没有吃晃,他的脚跟像生了根,钉子般楔在地板上,在对方后仰的、那无可挑剔的弧线升至最高点前的一刹那,乔治的长臂如预判了命运的裁决之剑,凭空劈出!
不是封盖。
是掠夺。
他的指尖先触到的不是皮革,是风,是那个年轻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,是过去无数个被质疑的日夜所积压的全部重量,他一把将球攫取过来,仿佛从命运的齿轮里抢下了一枚关键的齿,没有停顿,甚至没有思考,身体的本能已驱动他转身,启动,像一道撕裂夜幕的紫色闪电,直刺对方空空如也的后场。
他飞了起来,不是跑,是御风滑行,那一刻,地心引力似乎失效,时间也被拉长,他听见身后有愤怒的呐喊和追赶的脚步,但他眼中只有前方那片橙色的、微微荡漾的圆环。
他要扣碎它。
不是上篮,是战斧式的、充满毁灭意味的劈扣,他将所有屈辱、所有压力、所有“和“本该”,全部灌注在这记扣篮里,篮球被他狠狠砸进篮筐,发出的巨响甚至压过了两万人的惊呼,篮架在痛苦呻吟,剧烈震颤,他吊在筐上,轻轻晃了一下,落地时甚至没看一眼回防的对手,只是沉默地、缓缓地跑回自己的半场,与扑上来的队友一一击掌。
那一扣之后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对手的眼神里,那层名为“优势”的薄膜,“啪”一声碎了,而乔治自己的球队,每个人的瞳孔深处,都点燃了一小簇不会再熄灭的火。
这就是超级巨星的“开关”,在需要吞噬一切光芒来照亮绝境的时刻,他会化身黑洞,成为新的太阳。
比赛最后一分钟,双方战平,队友的掩护并不严实,乔治在弧顶接球,面前依然是那个难缠的年轻人,还有从弱侧虎视眈眈扑来的协防者,没有空间,没有时间,他没有呼叫第二次掩护,甚至没有再做任何假动作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篮筐,那么远,又那么近。
干拔,起跳,出手。

那幅画面,在很多年后依然会被反复播放:乔治的身体在空中极度后仰,几乎与地板平行,防守者的手指尖离他的视线只有毫厘,篮球却像被赋予了绝对精准的制导,划出一道高昂的、傲慢的弧线,穿过洛杉矶璀璨而冰冷的球馆顶灯,穿过漫长得令人窒息的时间,“唰”。
网花泛起时,声音如此清脆,又如此震耳欲聋。
他落地,倒退了两步,面无表情,他没有吼叫,没有做任何庆祝手势,只是抬起右手,稳稳地、用力地,点了三下自己的左胸。
那里,心脏正为一场向死而生的战役,搏动着最滚烫的节奏。
终场哨响,世界被欢呼与彩屑淹没,乔治被层层叠叠的人抱住,采访的话筒几乎要戳到他的下巴,他说着那些该说的话,感谢队友,感谢教练,目光却有些失焦,仿佛灵魂还飘荡在刚才那决定性的四十八分钟里。
直到他抬头,看见球员通道上方那扇小小的窗,窗外,是洛杉矶的夜空,悬着一轮清澈的、柠檬黄的下弦月。
它安静地看着这一切,看着汗水、肌肉、战术板、数以亿计的合同、城市荣誉,以及一个男人跌入谷底后又徒手攀上岩壁的全部故事,月光平等地洒在胜利者与失败者身上,洒在狂喜的街道与死寂的更衣室,不为所动。
乔治忽然明白了这场“生涯之夜”的真正重量。
数据会褪色,录像会蒙尘,人们会谈论下一个“乔治”,就像曾经谈论上一个“乔丹接班人”,所谓传奇,就是在时光的潮水退去后,仍能留在沙滩上的、坚硬的纹理。
今晚,他在这片沙滩上,刻下了一道足够深、足够痛的痕。
他转身,走向更衣室深处明亮的灯光,把那一窗清冷的月光,留在了身后。

而那道月光,和他今晚投出的最后一球一样,弧线饱满,落点清晰,注定要坠入许多人的梦里,成为一个关于绝境、尊严与“可能性”的,滚烫的注解。
